机关 · 步进鼓轮

1948 年的掌上手摇计算器,怎么用加法做减法

它的曲柄只能顺时针转,每摇一圈都是加法。可是把曲柄往上提一格,同样摇一圈,就成了减法。下面拿这台机器的几列出来,你亲手拨一拨就明白。

一只带台阶的鼓轮

这台机器是个一只手握得住的黑色圆筒,直径 53 毫米,高 85 毫米,侧面八条滑块,顶上一圈字轮,正中一根曲柄。它从 1948 年一直造到 1972 年。

莱布尼茨步进鼓轮(Leibniz wheel)是一只带着九种长短齿的圆柱体,由戈特弗里德·威廉·莱布尼茨在 1673 年发明。1在这台机器里,一只步进鼓轮装在曲柄轴上。把它展开摊平,齿就排成十层台阶:第 0 层没有齿,第 1 层一颗齿,逐层多一颗,到最底第 9 层一共九颗齿。

鼓轮旁边,每条滑块对着一根轴,轴上套着一只能上下滑的小齿轮。把滑块推到几,小齿轮就停在第几层。曲柄带着鼓轮转一圈,这一层有几颗齿,就有几颗齿从小齿轮旁边擦过去,每擦过一颗,小齿轮转一格。轴把这点转动送到顶上的字轮,字轮就往前走几个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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设数 3 · 字轮读 0

图 1 一列。把小齿轮拖到某一层,再拖曲柄,或者点「摇一圈」。撞上小齿轮的齿有几颗,字轮就走几个数。每多摇一圈,就再加一次设数,乘法也是这么来的:3 × 4 就是摇四圈。

八根轴围着这一只鼓轮站成一圈,一根比一根靠后一点,鼓轮转过来时依次碰到它们。一只鼓轮管八位数;在它之前的台式机,每一位都要一只鼓轮。1

逢十进一

字轮只有十个数。从 9 走到 0 的时候,它就欠上一位一个 1,跟笔算时「逢十进一」一样。

机器用进位拨杆记住这笔账。一个字轮从 9 走到 0,就把上一位的拨杆拨下去。同一圈的后半段,等鼓轮的齿都过去了,鼓轮再把这笔账还上:上一位走一个数。要是上一位原来是 9,它也跟着走到 0,又去拨更上一位。进位就这样一位一位往上传,都在曲柄的同一圈里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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设数 5 · 字轮读 97

图 2 97 + 5。字轮下面的灯亮着,表示有一个进位正在送过来,还上了就灭。个位在齿还没走完时就从 9 走到 0;还给十位的那一下又让十位从 9 走到 0,于是百位的灯也亮了。拖着曲柄慢慢走过半圈前后,就看得见。

曲柄只能顺转,怎么减

最直接的减法,是让字轮倒着转,进位换成借位。可那要整套齿轮都能倒着跑,还得另有一套往上借的机构。这根曲柄有棘爪挡着,根本倒不回去。机器的办法是:换一个数来加,加完的结果和减掉一样。

先在纸上算一遍。比如 139 − 78,假装机器只有三个字轮。把 78 写成 078,每一位都用 9 去减,得到 921,这叫 078 的九补数。把它加到 139 上,再多加 1,看三个字轮剩下什么。

最前面的 1 没有字轮可放,就丢了。三个字轮读 061。

道理是:921 + 1 = 922,正好是 078 的十补数(1000 − 78)。加上 1000 − 78,再把顶上溢出的 1000 丢掉,就等于减去 78。逐位求九补数也不用借位,每一位只管自己,用 9 减它就行。2

第二道台阶

为了用机械结构加上十补数,鼓轮上刻着第二套齿。在第一道加法台阶的两层之间,夹着一道方向相反的台阶:第一道没有齿的地方它有九颗,第一道九颗的地方它一颗没有。在零位把曲柄提起一格,鼓轮就升高半层,每只小齿轮碰到的都换成了第二套补数齿。滑块拨在 7,现在碰到 2 颗(9 − 7);拨在 0,碰到 9 颗(9 − 0)。提起时鼓轮还在最低的个位多给一颗齿,把九补数凑成十补数,就是算式里多加的那个 1。2

真机的结果轮有十一位,不是三位。补数会把上面一路填满 9,那个丢掉的 1 是从第十一位顶上掉出去的,你看不见它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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设数 78 · 十一位字轮读 00000000139

图 3 139 − 78。先点「提起曲柄」,再摇。小齿轮碰到的是红色的补数齿;个位的灯一直亮着,等那个多加的 1 还上才灭。每回到零位,图下面那行读出全部十一位。然后再摇一圈试试。

减到零以下

图 3 再摇一圈,就是 61 减 78。十一位字轮读 99999999983,也就是 100000000000 − 17。机器没有负号,负数就显示成它的补数。用 1 后面跟十一个 0 去减它,得到 17,就是零下 17。顶上一串 9,就说明结果已经减到零以下了。

你的电脑也是这么做减法的,只不过是二进制:把减数每一位翻过来,加 1,让最高位溢出的进位掉出去。这叫补码,手机里的负数就是这样存的。2

是谁把它装进了口袋

步进鼓轮很老了。莱布尼茨之后,它装进了 1851 年开始成批生产的算术仪(arithmometer),那是第一种量产的计算机器。1那些机器放在桌上,每一位一只鼓轮。

掌上的这一台出自维也纳的工程师库尔特·赫茨施塔克(Curt Herzstark)。1938 年他已经画完了设计,德国吞并奥地利后没能生产。1943 年他被关进布痕瓦尔德集中营,被派去给营里的工厂画这台机器的图;到 1945 年集中营解放时,他已经凭记忆把整套结构重新画了出来。3它的巧处,是让每一位的轴围着同一只鼓轮站一圈,再把补数台阶也做在这只鼓轮上,于是一根只能顺转的曲柄,加减都能做。

图是摊平画的,不按比例:鼓轮展开了,机器的八列设数只画了一到三列。图里跑的是我们 app 的引擎,移植成了 JavaScript,所以每个字轮的位置都由曲柄转角决定。这个引擎里,多加的 1 是作为一次进位加进个位的,一圈里各个零件什么时候动也有一部分是我们估的,这两处都还没有和原厂图纸对过。

我们在 iPhone 上照原大造了一整台:阶轮 →

八条滑块、转架、清零柄和曲柄都在。拧一下外筒让它透明,就能看着这些进位从机芯里走过去。

参考来源

  1. Wikipedia,“Leibniz wheel”:步进鼓轮(1673 年)和算术仪(1851 年起出售)。en.wikipedia.org/wiki/Leibniz_wheel
  2. Wikipedia,“Method of complements”:九补数、多加 1 再丢掉最高位的 1、提起时换到补数齿并多给一颗齿,以及电脑里的补码。en.wikipedia.org/wiki/Method_of_complements
  3. Wikipedia,“Curt Herzstark”:1938 年完成设计,1943 年起关在布痕瓦尔德,1945 年前凭记忆重画全图。en.wikipedia.org/wiki/Curt_Herzstark